一个刀客的命运(十四)

  西京长安与东京的区别在于它经受了太多的灾难,太多的成就与毁灭在这座
天生的都城周围发生,但是它永远也不会倒下。它并不是以一座城而是以一个地
标的形式存在,行走在长安的街道上你也许会感觉到那种让诸多开辟了一个新朝
代的君王们不一而同地将天下的中心定在这里的神秘气氛。
  “铁棒”栾霆在长安的街道间行走,这座城市楼宇间透露出来的帝王气象突
然让他感受到了自己之前所想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
慢慢地升起,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他劝服自己那才是他真正将要去做的
事情。
  在这里栾霆可以放心地在街道上行走,他像往常一样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走
进了同一个茶楼,在这里几乎没有人认出他就是江湖上那个和朝廷对着干的“铁
棒”栾霆,茶楼的老板像往常一样对着这个熟悉准时的来客微笑着点点头,店小
二立刻就迎上来招呼着他往楼上那个一直没有变过的位子走去,他看上去特别喜
欢这个客人。
  “秦老汉父女今天来不了了。”店小二给栾霆倒上茶,他注意到栾霆向那个
唱曲的角落投过去的目光,心想也许他会想知道这个消息。
  “哦?”栾霆很有兴趣更进一步了解的表情看着小二,与他的心情相吻合。
  发现客人果然对这件事有兴趣似乎让小二很高兴,事实上他也知道这个客人
是一个挺喜欢听自己讲述的人,看到栾霆示意让自己坐下,小二也不推辞坐了下
来,对栾霆说道:“听说是秦老汉的女儿生病了,所以不能来。”
  栾霆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每天来这里很大的一个原因正是因为要来见
见小二口中的这个姑娘、听听她唱的曲子,然而他并不太清楚自己对于这个年龄
和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姑娘的感情具体是什么,她是一个让人见了就忍不住要喜欢
的姑娘,是的,至少他挺喜欢这个姑娘。听说她生病了,栾霆自然有一些担心,
就问小二可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应该不轻,否则他们一定会来的,他们就靠着
这活计吃饭那。”小二回答。
  栾霆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向小二打听着长安城里别的事情,直到老板在楼下
叫小二下去招呼客人。这是靠窗的位子,长安最大最热闹的两条街道在窗外不远
处交汇,丝绸之路的一头就连在这里,旅客和商贩络绎不绝的繁荣景象比东京有
过之而无不及。
  在栾霆茶楼对面的一家小酒肆里,一个用一顶看上去十分古怪的帽子遮着头
发和脸的汉子正在痛快地喝着酒,倘若不是在这个包融了异域风情、奇装异服的
城市,他的打扮和饮酒的模样一定可以吸引很多人的注意。但是在这里,人们见
惯了这种本应当觉得奇怪的人和事,已经觉得正常而漠然了。
  将近中午,街道上的人渐渐地少了许多,这时候有一顶轿子从人群中挤开慢
慢地向这边过来,等到轿子来近茶楼面前的时候,饮酒的汉子抬头向栾霆所在的
窗口仰望,然后他猛地扯下了自己的帽子一头火焰也似的红发直连着两边脸颊和
胡须,此人正是“赤焰狮子”唐盛,只听他发声如雷也似的大喊不知从哪里已提
了一把朴刀在手里一跃跳到了大路中间那顶轿子面前。
  几乎是同时“铁棒”栾霆一记鹰击长空从茶楼上纵身而下,接过早已等在路
边的一个兄弟扔过来的一条哨棒,两三下就放倒了来不及逃跑的轿夫。这一会儿
这街上的人早都只恨爹娘没多生两条腿作鸟兽散了个干净,那边唐盛与一个领路
的刀客正斗得兴起,几个兄弟也和后面的差役捉对厮杀起来,这边栾霆一脚将轿
子踢倒,长安府尹骆绍山惊慌失措地缩成了一团横在轿子里,一面大喊着“救命”。
  和唐盛恶斗的刀客听到喊,急忙边打边退到骆绍山这边,一闪身躲过唐盛直
取面门的一朴刀,拉起那府尹准备逃走。可怜也算是一个有些手段又忠心的刀客,
却没有注意到栾霆早已在一边等着他过来,一记凝聚了许多力气的当头哨棒敲在
头顶发生一声闷响,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那边赶过来的唐盛二话不说又是一朴刀扎
到了胸膛里面。剩下没死的差役见情势不对能逃的也都逃了。
  “三弟!”栾霆见唐盛杀的兴起差点要顺势一刀捅进骆绍山心口,急忙喝止
:“带上他,走!”
  一帮人押着长安府尹直奔骆府,那些个逃跑的差役自己逃命都来不及谁还会
想着要给府尹家里报个信,等到骆府里的人感觉到事情不妙想要锁门的时候唐盛
早一个箭步窜上前将门撞开,嗤嗤两刀就结果了两个关门的下人,骆府里立时大
乱起来,有兵丁护卫涌到院子里,却看到栾霆将府尹骆绍山一脚按到了地下,一
把白晃晃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要给这狗官卖命的尽管上来,我先割了他的狗头再与你们慢慢厮杀,有想
通了不值得给他枉送了性命的,现在都可以离开。我栾霆不是个喜欢滥杀无辜的
人。”
  他的话说完,那些人早已散了一半,还有一半也都是听说过“铁棒”栾霆的
名号的,情知靠这么些人也只是送了性命,也都丢了兵刃顾自己逃命去了。栾霆
却捉着一个从身边逃过的丫鬟模样的,问:“你先别走,带我们去找这狗官的内
眷。”
  这丫鬟带着栾霆到了骆绍山的儿子骆绍昆的房间,却见一个被捆绑着的姑娘
坐在床上,栾霆上前看了仔细,竟是那个茶楼唱曲的姑娘,栾霆忙将她的绳索解
开,四下寻找却不见了骆绍昆的踪影。
  “人呢?”栾霆看着她满是泪痕的眼,问。
  姑娘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栾霆,她竟然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更放声痛哭起来。
  这时候去骆绍山内房的唐盛等人也都回来,看到有个女人倒在大哥的怀里哭
着,一个个面面相觑。栾霆轻轻安慰了这个仿佛经历了莫大痛苦的姑娘,这种痛
苦似乎让他自己的心里也觉得十分痛苦一样,他把姑娘从怀里拉开一边告诉她已
经没事了一边扶她坐下,再转向唐盛他们,骆绍山的内房里也已经空无一人。
  “必然是有什么密室,”栾霆说完,让人将骆绍山带来,刀子架在这个怕死
怕得要命的男人的脖子上,问:“密室在哪里?”
  早已吓得没了半条命的骆绍山此时却紧紧地闭着自己的嘴,一双无神的眼睛
望着地上,他已经作好了面对这无法逃避的死亡的到来。这厮虽然是一个狗官,
但是却多少还算是一个男人,栾霆不禁也有些敬佩之色,这一朴刀下去,一条生
命从生到死不会花太多的时间,也不会有太多的痛苦的。
  “大哥,怎么办?”唐盛看着栾霆,问。
  “时间来不及了,取了银两就走,”栾霆说完,来到惊魂未定的唱曲姑娘的
面前:“别的人放了也就算了,可恨不能除了骆绍昆这个荒淫恶少。”
  这就是栾霆一伙在长安做下的大事,一切几乎都和他们计划中的那样顺利地
进行,可惜的是没有想到还有一个密室走脱了骆绍昆,可喜的是阴差阳错地救了
这位姑娘。原来这天她没有去唱曲不是因为生病,而是被骆绍昆光天化日强抢到
了家里,可怜秦老汉一条老命苦苦挣扎最后落了个一命呜呼,就在这恶贼准备对
姑娘下手的时候偏偏栾霆一伙闯进来阻止了这一出悲剧的发生。
  所谓无巧不成书,你猜这姑娘是谁?原来秦老汉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不是
别人,正是浔阳江边“夜游神”吴二的老婆宝慧,这个陪他唱曲的小女儿叫做宝
烟。栾霆从骆府将她救出之后看她可怜便收留了她,虽然宝烟和栾秀珊的性格几
乎是截然相反的,但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还是很快好成了一对姐妹。事实上宝
烟从一开始在茶楼就已经注意到了栾霆注视她的目光和其他人的有很大的区别,
他的目光清澈地就像来自于一个相识了很久的人,而当栾霆闯进骆绍昆的房间救
她的那一刻,宝烟已经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些少女的特有的情愫。
  而栾霆对于她的感情又是如何呢?他看着她和自己的女儿走在一起从他身边
经过的时候,他对这个姑娘的感情却已经慢慢地向着与宝烟所希望的相反的方向
倾斜了。
  “宝烟,你还有什么亲人吗?”栾霆问她。
  几乎是潜意识作用下摇了摇头之后,宝烟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就对
栾霆说道:“我还有一个姐姐,但是她现在在江州。”
  “江州,”栾霆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江州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神奇的地方,
行走江湖几乎游遍了天下的栾霆又怎么可能没有一段对于江州的记忆呢?也只是
一个短暂的怀念,栾霆回过神来看着宝烟道:“那我派几个兄弟送你去江州吧。”
  “不!”宝烟使劲地摇了摇头,道:“栾大哥,就让我跟着你们吧,等你们
抓住了骆绍昆那个恶贼,我要亲手给父亲报仇!”
  栾霆有些为难,并不是因为宝烟的执意留下,事实上长安的事情做到了这一
步已经不能再久留下去了,他知道自己不能为了她一个人的仇恨而让自己或是他
的兄弟们留下来冒险。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们还在等乾德带回来
各地的消息再来决定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栾霆还没来得及告诉宝烟这些事情,乾德就已经回来了。从他所获得的情报
来看,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因为玉容姑娘的花容月貌已经到了走在街上过分吸引异性目光的地步而与我
们此行所秉持的秘密性质相违背,所以我就要求她稍作打扮,提出了以下值得考
虑的身份:丫鬟,可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气势凌人的丫鬟,好像让她倒杯茶她就
会一刀捅死你似地;尼姑,可是我和丁子找了几条街也没找到卖此类职业套转的
裁缝铺,附近又没有尼姑庵可以盗取;我的娘子,倒不是玉容姑娘有反对的意见,
事实上她对于一切的身份看上去都是一副无所谓你们怎么折腾的样子,只不过丁
子那孩子插了一句“这似乎与我们打扮她的目的相矛盾”的嘴。
  玉容看我们一副再也想不出来的样子就失望地离开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我
和丁子都以为进来的是一个英俊的小二。她的易容技术的高超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也让我们对自己的形象油然而生一股自惭形秽的心情。
  我们终于决定出去行走的原因并没有那么积极,长时间“闭门思过”之后大
家都觉得自己的积极性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我就向他们提起曾听过说江州十分有
名的烟雨楼上有十分有名的美酒和鱼羹或许我们可以去那里一边用餐一边讨论后
续的计划,丁子补充道如此有名的客栈一定会有很多的客人而人多的地方就有言
论说不定可以顺便听到许多有用的消息,我们看到玉容姑娘也微微动容当看到我
们用吃惊的神色看着自己之后就摆出一副“想不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这一天天气很好,我们坐在烟雨楼临窗的位子上,从江面上吹来可以融化胸
襟的和畅惠风,仰望天空可以看到宇宙很大,俯视桌面又可以看到美味佳肴的品
类很盛,我们在这样的气氛中愉快地用餐,真有一种重新审视我们生命的感叹!
  “丁子,你可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酒足饭饱之后,我就问丁子,这小
子正在认真地挑着嘴里的鱼刺,听了我的话就有些惭愧地摇了摇头。
  把目光转向玉容,这小子正看着江对岸出神。“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烟月楼,”我告诉她,望着那个另男人不能自拔的风流宝地,说:“听说
有个很不错的姑娘叫芸娘。”
  “你难道不想去见见她吗?”玉容转过头好奇的看着我。
  我给了她一个“这还用问”的叹息,然后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的心情看
着她,说道:“这么有名的姑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见的。”
  “为什么?”另一边丁子搭上来问,“见还能拦着啊?”
  在这不谙人事的少年面前说得太直白显得有些不合适,我正准备结束这个话
题,却看见玉容把两锭硕大的银子拍在我的面前,对我说道:“这个知府好像也
很喜欢她,说不定你去见她的时候会遇上他的。”
  我赶忙把银子收起,用一种更加惊奇的感情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听说的。”她说。
  转头看看丁子,很明显他对我的表现有一些失望,作为太尉吩咐的行动指挥
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职,就作出赞同此举的表情,并对他们说道:“这个主意很
不错,下一步的计划就是我去烟月楼,丁子去刺探童府的情况,小心那个左手,
至于玉容,你就留在这里继续收集情报好了。”
  如此分拨已定,我和丁子就相继离开了烟雨楼,浔阳江上一片潋滟波光,在
渡口叫了一条小船,我就向着烟月楼的方向前行。船行到江心,才感觉到蕴藏着
澎湃激情的江水并不似从岸边看上去那般温顺,幸好这船家看上去就是见惯了大
风大浪的,把小船撑得就如同行走在平地上一般,出于对他技术的惊叹,我就对
他进行了一句赞美。
  虽然昨天晚上受了很大的气愤,白日里的吴二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是一个和
蔼可亲的船夫,听到了我的赞美,也不谦虚,反而问道:“看样子客官也是奔着
烟月楼去的吧?”
  “没错,”我说:“听人说烟月楼的芸娘如何如何,在下也是慕名而来。”
  若是平时,吴二对于这种奔着芸娘去的人可没有什么好心情,多少也要让他
在船上吃些颠簸的苦头,但是今天他反而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情,说道:“这次客
官怕是见不到芸娘了。”
  “为什么?”
  “你不知道,芸娘已经被新任的知府给包拉,现在你就是有银子也见不着她
的面了。”
  听出他口中难以掩饰的失望之情,我当下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一个船夫本就
是连她的面也见不着的,这切身的失望之情又是因何而来呢?装作十分气愤地说
道:“一个堂堂的知府居然做出这等荒唐的事情,简直是岂有此理!”
  吴二忍不住好奇地回头看看这个有些可笑的乘客,笑道:“客官,这种事你
气也没用,你一个百姓还敢和他官府对着干那?更何况这狗官还是什么枢密使的
哥哥!”
  “这事我倒是也听说了,他这个知府好像不简单。”我说:“船家,你是本
地人,我听说上一任徐知府的失踪另有什么隐情?”
  “这件事全江州谁不知道,他是得罪了当朝太尉,世上还真有这么不怕死的
官!”显然吴二对徐元至是怀着敬佩的感情的:“现在可好,换了这么个狗官!
我看这个什么枢密使就是个狗屁,要不然也不能有这么狗屁的亲哥哥!”
  “好像你们对太尉都不是很满意,”我有些不解地问他。他像是看着一个怪
物一样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道:“你不会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现在全天
下什么地方不痛恨这个老贼?你没听说过他在边关做下的那些丑事?我看这天下
迟早要卖在他的手里。”
  我当然没有听说过这些遥远的事情,我并不是从石头里面出来的,我只是太
尉府里的一个三流的刀客,然而现在我却有了另外的身份,对于你所说的这些事
我只能说我不敢去相信。
  说话间船已靠岸,吴二向我表示他和我进行了一次愉快的交谈,我也只好表
示同意,等到付清了运费,我们就一齐看向眼前瑰丽的烟月楼,当然我们看着它
的眼神与心情大不相同,我顺着吴二无限憧憬看着的方向看去,对我来说那只不
过是一扇开着的没有人出现的窗户而已。
  童顺果然又来到了芸娘的房间,这是烟月楼里最好的房间,有最好的茶,最
好的床,最好的姑娘。
  是的,芸娘不是一个一般的姑娘,对于所有自认为不需要了解她已足够了解
她的人来说,她确实有一个不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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